美籍华人宝鸡“上访”

律师观点
　　
　　纷争看似复杂事实非常清楚
　　
　　中华全国律师协会宪法与人权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国法学会会员、律师房立刚认为：本案的纷争看似复杂，但基本事实非常清楚，1998年的“扩股合作合同”在一方出资不到位违约的情况下，实质上已解除，这一点已于2009年得到宝鸡市招商局的支持并行政确认。
　　
　　房立刚说，从程序上来看，目前的关键是要撤销2005年对陕西济生制药有限公司增加股东和改变股权结构的工商变更登记，进而从工商登记上恢复企业股权架构到1994年组建时的状态。
　　
　　房立刚说，股东及股权情况的工商登记由工商行政管理部门依法进行，宝鸡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有权撤销2005年的变更登记。其暂时不予办理的原因是因为“西安东盛”涉及其他经济纷争。法院依据2005年的工商登记，对所谓的“东盛所持股权”采取了冻结措施，工商局可能出于尊重司法及谨慎，未及时撤销2005年的变更登记。其实，如果工商认定此前所变更登记的某一股权并不成立，对不成立的股权的司法冻结措施自然也就没有成立的依据。
　　
　　房律师建议说，依据《公司法》、《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等法律的规定，如果在协商或多次申请都不被接受的情况下，美方股东可以采用两种途径：一方面，有权先提起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民事诉讼，申请对会计资料证据保全；另一方面，可依据行政确认文件及相关证据提起要求撤销登记的行政诉讼，以司法程序最终确立自己的控股股东地位。
　　
　　陕西济生制药有限公司大门前，74岁老人郑心元手举一块纸牌。牌子上白纸黑字：“还我企业”。
　　
　　4月21日的岐山蔡家坡乍暖还寒。路人不时从制药公司大门前经过，老人的举动引来当地人的纷纷议论。听说这老先生来自美国？有村民问。“是个美籍华人”，旁边人答复说，“电视剧《潜伏》里‘大特务’郑介民的亲侄子，是这个厂的美方股东和代表”。
　　
　　面对记者，这位头发花白、讲着一口台湾口音普通话的老人自嘲说：我是一个“上访户”！
　　
　　但和当地别的“访民”不同的是，这个已年过七旬，但仍精神矍铄的老者不仅拥有外籍身份，而且还拥有海外知名华侨、名门之后等诸多背景。
　　
　　他为讨回自己的企业，在宝鸡蔡家坡已经“上访”半年，但问题至今没有解决。老人说，16年前他和同仁抱着一颗拳拳爱国心来投资，没想到16年后自己会沦为一个“上访户”。
　　
　　合资药厂的“蜜月期”
　　
　　尽管郑介民在大陆是一个很有争议的人物，但郑心元并不回避自己和郑介民的亲属关系。“伯父郑介民原名郑庭炳，我父亲叫郑庭锋！”两郑1949年后都到了台湾，均官至国军上将。
　　
　　在美国华人圈，郑心元是知名的报人和爱国人士，同时也是投资财团美国大陆管理公司的董事。
　　
　　美国大陆管理公司由9名美籍华人出资组建，主要业务就是在大陆投资企业。9位董事都有国民党老兵或名人之后的背景。
　　
　　1994年，美国大陆管理公司计划在内地投资建设一药品制造企业，经过考察，最终选择了和陕西省岐山县蔡家坡镇龚刘村合作。
　　
　　蔡家坡镇龚刘村地处西宝高速公路边，地域开阔、交通方便。按照美国大陆管理公司的资料说法，美方之所以选择投资蔡家坡，一个重要原因是美国大陆管理公司的股东高化远先生是岐山人。高曾是国民党老兵，投资故乡也有回报故里的考虑。
　　
　　合资企业取名“陕西济生制药有限公司”，投资总额220万美金，其中龚刘村的投资主要为厂房土地投资，美方投资现金美元。当时双方的控股比例为美方占51％的股份，中方占49％的股份。
　　
　　陕西济生制药有限公司投入生产后，虽然美方为控股方，但企业法定代表人和董事长为中方代表屈乃良。屈同时还是龚刘村的党支部书记和村办企业岐山县圣龙工贸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美方委派高管孙乃兢担任“济生”副董事长兼公司总经理。
　　
　　宝鸡市计划委员会出示的“宝市计外发（1994）255号文件”显示，该项目当年得到了宝鸡市和岐山县的高度认可，被认为是当地招商引资的重大成果。
　　
　　1994年9月，陕西省人民政府给该企业颁发“中华人民共和国外商投资企业批准证书”，证明该企业的投资者为中美双方，生产经营范围为“生产销售葡萄糖注射液、氯化钠注射液等基础输液及开发生产治疗性输液。”
　　
　　企业组建后，美方花105万美金从台湾购买了制药生产线，双方合作宣告正式开始。
　　
　　岐山县有关人士回忆说，在“招商引资”乃政府头等大事的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陕西济生制药有限公司落户蔡家坡一时被传为当地的一大盛事。因为该企业不仅资金雄厚、技术先进，更主要的是所用劳动力均为附近村民。
　　
　　“济生”不景气东盛介入
　　
　　1998年前后，因为效益不佳，中美两股东开始出现摩擦和分歧。
　　
　　当时陕西济生制药有限公司虽然生产正常，但效益并不理想。为此中方股东屈乃良提出要找懂经营、有更好销售网络和市场的企业合作，美方认为是好事情，于是同意屈的提议，并支持他尽快寻找第三方介入合作，把企业做强做大。
　　
　　这一年春天，屈乃良找到了一家名叫西安东盛集团有限公司的企业，并提出合作。组建于1996年前后的“西安东盛”是一家以医药产业为主的民营企业。“西安东盛”很快表示愿意加盟“济生”，并允诺追加投资2000万人民币。
　　
　　郑心元承认，“西安东盛”当年之所以能打动中美双方，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东盛”的慷慨承诺——追加投资2000万元人民币，提供流动资金500万元。
　　
　　1998年8月，“西安东盛”正式入驻陕西济生制药有限公司的“扩股合作合同”签字仪式在西安举行。伴随着这次扩股合作，原中美两方合作的局面变成了三方合作，陕西济生制药有限公司的股权也发生了重大变化。
　　
　　新的股权分配为：“西安东盛”方委派自然人郭家学出任法定代表人，并控股新组建的陕西济生制药有限公司——占总注册资本50％的股份。屈乃良代表的岐山县圣龙工贸有限公司（即龚刘村）和原控股方美国大陆管理公司各占新公司25％的股份。
　　
　　一纸三方合作的合同章程，使得“西安东盛”随即入驻公司，正式掌控企业并控制公司的管理权、经营权、采购权和销售权至今。
　　
　　这本来是一次非常愉快和充满前景的商业合作。但美方很快就发现有问题——他们做了一些了解后对“西安东盛”的资金实力和“入股目的”开始产生怀疑。
　　
　　从1999年开始，由于认为“西安东盛”允诺的追加资金一直不到位，美方提出如果资金再不到位，将终止和“西安东盛”的继续合作。
　　
　　在此期间，“西安东盛”一直督促美方和“岐山圣龙”尽快变更公司的新法人和相关新手续到“西安东盛”名下，但均遭到美方反对。认为“西安东盛”的增资扩股的资金没有到位，已属于单方面“违约”。
　　
　　1999年，美国大陆管理公司和岐山县圣龙工贸有限公司也开始出现矛盾。于此同时，岐山县圣龙工贸有限公司和“西安东盛”的合作“比较紧密”。这期间，美国大陆管理公司由于人事更迭，原来的高华远、孙乃兢等美籍华人相继离开中国，美方对陕西济生制药有限公司的管理和掌控一度出现“真空”。凭借验资报告东盛成为大股东
　　
　　一直到2004年，“西安东盛”虽然是合同中“陕西济生”的控股方，但由于美方反对（认为其资金不到位），制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相关手续一直停止在1994年状态。按照郑心元的说法，从1998年到2005年，这期间“西安东盛”对济生制药的控制及经营一直属于“非法”。
　　
　　2004年1月，见无法顺利说服美方将企业变更到自己名下，“西安东盛”向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提出申请，提出了要求确认三方合营合同有效、确认申请人股东身份合法等事宜。
　　
　　当年9月，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出具裁决，确认了三方1998年的合营合同有效，支持“岐山圣龙”和美方协助“西安东盛”办理变更企业的工商登记手续。但对“东盛”提出的股东身份确认请求，委员会表示“不予裁决”。
　　
　　2005年，尽管美方一直极力反对和抵制，但凭着陕西宏达有限责任会计师事务所出具验资报告，“西安东盛”很快完成了对陕西济生制药有限公司的合法变更和完全掌控，并先后到宝鸡市招商局、宝鸡市工商局等部门完成了变更手续。
　　
　　对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的仲裁结果和陕西宏达有限责任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验资报告，美国大陆管理公司至今不予认可，认为其中有“严重问题”。
　　
　　“西安东盛”合法掌控陕西济生制药有限公司的主要依据，是西安宏达有限责任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验资报告，该证明显示“西安东盛”1998年允诺的增资扩股资金均已到位。
　　
　　但美国大陆管理公司一方对这纸验资证明的真实性表示怀疑，他们的理由是“西安东盛”后期由于遍地并购企业而负债累累，不可能完成对陕西济生制药有限公司的增资。“西安东盛”当年的验资报告属于“假验资”。
　　
　　2008年，美国大陆管理公司经董事会研究决定，委派董事郑心元先生到陕西处理和“西安东盛”的合作残局。
　　
　　东盛被指“验资作假”股权变更被撤销
　　
　　为了彻底弄清楚“西安东盛”资金是否到位，验资报告是否属实，陕西济生制药有限公司在2008年10月召开由美方、“岐山圣龙”和“西安东盛”三方参加的临时董事会，一致决定由美方聘请具有司法鉴定资质的北京京诚会计事务所对“西安东盛”的注资的具体账务进行审计。
　　
　　当年的董事会决议还认定：“西安东盛”的确存在部分资金不到位情况，且拖欠“济生”货款。2008年11月，北京京诚会计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出具“专项审计报告”，审计结论为：“（西安）东盛集团出资没有到位”。报告还认为宏达事务所“出具了不实的验资报告，验资报告无法信赖”。
　　
　　该份专项审计报告的文尾有会计师彭生和王英民的签名盖章。资料显示，彭生和王英民均属于持有“司法鉴定人执业证”的注册会计师。而在北京，像“北京京诚”这样拥有司法鉴定资质的会计师事务所在当年不超过10家。故“北京京诚”的权威性和客观性很受三方股东认可。
　　
　　“（西安）东盛集团出资没有到位”的“专项审计报告”出来后，更加坚定了美国大陆管理公司一方拒绝和“西安东盛”的合作的态度。
　　
　　从2009年起，美国大陆管理公司开始向宝鸡市有关部门反映，认为“西安东盛”在2005年对济生制药的法人、股权变更“不合法”，要求有关部门予以撤销，并将企业恢复到1994年中美双方开始合作的状态。
　　
　　由于合资企业在中国属于“批准制”，即合资必须先经过省级人民政府的批准并颁发“批准证书”。只有在获得该批准证书后，工商部门才能依据该证为持有者办理工商营业执照。
　　
　　1994年，陕西济生制药有限公司组建时，陕西省人民政府颁发了“商外资陕宝外字（1994）0002号”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外商投资企业批准证书”，该证显示当年的投资方为中美两家。2005年，“西安东盛”在变更工商营业执照等手续的同时，也变更了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外商投资企业批准证书”，投资方至此增加为三家。
　　
　　2009年，美国大陆管理公司的反映和呼吁开始引起有关部门的注意和重视。
　　
　　面对争议双方提供的两份结果截然不同的材料，2009年底，宝鸡市招商局向陕西国文律师事务所发函，请求从法律角度对这两份材料的权威性给予评价。陕西国文律师事务所随后的复函认为，北京京诚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的“专项审结报告”“客观真实”，而对陕西宏达会计师有限公司事务所出具的“验资证明”则表示“依据不足、方法不当、程序违法”。
　　
　　当年12月底，主管外商投资和外资企业的宝鸡市招商局、宝鸡市对外开放办公室签发红头文件，撤销了2005年对陕西济生制药有限公司“增资变更注册资本”的相关文件，恢复陕西济生制药有限公司股权结构至“变更前状态”，即恢复到1994年美方占51％股份、岐山圣龙占49％股份的合作初期架构。
　　
　　与此同时，宝鸡市招商局作为办理部门，第三次给陕西济生制药有限公司颁发“中华人民共和国外商投资企业批准证书”，认定该合资企业的投资者为美国大陆管理公司和岐山县圣龙工贸有限公司。济生制药的股权和土地早被东盛抵押
　　
　　拿到批准证书后，郑心元终于舒了一口气，他本以为如此一来美方就可以顺利完成对企业的变更和接管，剩下的就是和“西安东盛”的清算了。
　　
　　但让这位习惯了用美国思维来思考的老者没有想到的是，事情的复杂程度再一次超出了他的想象。
　　
　　从今年初开始，郑心元开始找宝鸡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要求将企业法定代表人恢复到1994年的状态，他们的依据是宝鸡市招商局、宝鸡市对外开放办公室已经认可美国大陆管理公司对陕西济生制药有限公司的合法拥有权。
　　
　　但宝鸡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表示无法完成美方提出的要求，原因是有多家法院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冻结了济生制药的股权和土地。冻结的理由是该公司的大股东——“西安东盛”在国内涉嫌多起经济纠纷和贷款抵押案件，这些案件目前均已经被诉诸法院，并正在执行中。作为被“西安东盛”抵押的财产，济生制药已经被株连。
　　
　　郑心元一听就蒙了：明明是美方当年斥巨资投入的企业，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别人的“摇钱树”？就成了别人名下任意用来抵押的财产？
　　
　　已经年过七旬的郑心元，无奈之下开始四处“上访”。
　　
　　陕西济生制药有限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岐山县蔡家坡镇龚刘村党支部书记屈乃良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美国大陆管理公司也有责任。屈乃良甚至不认可北京京诚会计事务有限公司做出的审计报告，他认为“西安东盛”的资金是到位的，美国大陆管理公司好几年都不见人出来，如今看企业有起色了，想出来“摘桃子”。
　　
　　对于企业的未来，屈表示他只服从和认可相关职能部门的认定，在工商部门对企业没有做变更前，“西安东盛”依旧是制药公司的大股东，美国大陆管理公司和自己一样，只是一个董事。
　　
　　而如今真正掌控陕西济生制药有限公司的“西安东盛”方则认为，美国大陆管理公司的行为属于“胡闹”，他们不认可“西安东盛”资金没有到位的审计结果。陕西济生制药有限公司财务总监郝晓萌对记者说，美国大陆公司手中目前所持有的相关文件都“来路不明”。郝还说，不否认美国大陆管理公司是制药公司的董事和股东，但在宝鸡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没有做出法定变更前，对制药厂真正管理和控制的只能是“西安东盛”。
　　
　　郝晓萌表示，为了解决和美方的分歧，“西安东盛”已委派集团财务总监樊军专门来驻厂处理相关事务。
　　
　　樊军则向记者表示说，“西安东盛”和“岐山县圣龙工贸有限公司”两股东目前已经向宝鸡市招商局发函，要求撤销2009年底签发的、认可“陕西济生”投资者为两家的相关文件。
　　
　　济生仍在生产股东仍在“打架”
　　
　　对于双方争议最大的“西安东盛”资金是否到位一话题，“济生制药”总经理李国运接受记者采访时承认：“西安东盛”的资金到位有“不规范”的地方。他解释说，1998年三方在签署了合作合同后，如果能及时设立一个专门账户，由“西安东盛”将承诺的资金全部打进该账户的话，就不会出现后来双方对资金是否到位问题的分歧。
　　
　　原为宝鸡一家企业负责人的李国运是2004年应聘到“济生制药”的，根据他提供给记者的资料显示，2006年“济生制药”董事会聘请他担任公司总经理，在此前他一直是“济生制药”的副总。
　　
　　但郑心元否认美方作为股东之一在2006年同意聘请李国运为总经理，他甚至认为李国运出示的相关资料有造假嫌疑。
　　
　　据李国运介绍，“济生制药”在2005年以前一直处于亏损状态。2005年开始盈利，其中2009年的税后利润为334万元左右。
　　
　　李国运自称只是一个高级打工者、职业经理人，他认为“济生制药”出现今天的局面是股东、董事之间的纠纷，自己不合适发表任何意见。
　　
　　蔡家坡经济开发区办公室副主任郭文涛表示，开发区认为郑先生所反映的事情主要属于企业内部事务，开发区只能尽量协调。希望几方妥善解决。
　　
　　宝鸡市工商局合资企业管理科科长张远平说，按照中国内地对合资企业的管理规定，既然宝鸡市招商局、宝鸡市对外开放办公室已经认定陕西济生制药有限公司的投资者应该恢复到1994年的两方，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本应该将工商营执照等证恢复到济生1994年的状态。但如今存在的问题是该公司目前已经被多家法院冻结，工商部门无法完成变更。
　　
　　据张远平介绍，司法冻结陕西济生制药有限公司的先后是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和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依照两法院先后发给宝鸡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的司法协查建议书，在法院冻结未解除前，企业的股权等事项均不得变更。
　　
　　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最新的一份司法建议书显示，冻结陕西济生制药的理由是，该公司的大股东“西安东盛”涉嫌多起经济纠纷和法律诉讼。冻结期最早要到2011年4月才能解除。
　　
　　4月25日，郑心元打电话给记者说，“西安东盛”的驻厂人员在4月23日动手殴打了他们的一名副总经理，后者被医院诊断为脑震荡。
　　
　　岐山县公安局局长田存录在电话里向记者证实，双方在4月23日的确发生了肢体冲突，原因是美方要查账，“西安东盛”一方不让查。“这里面的事情比较复杂，经侦部门已经介入。”田对记者说。